外科轮转手记(山西省汾阳医院 董树贤)

门诊见到这位中年男性患者时,他神情平静,步履如常,只是指着右下腹股沟区说:“医生,这里鼓出来的包块比之前大了不少,虽然不疼,但总觉得胀胀的,平躺才能回去。”简单的病史已指向腹股沟疝。触诊之下,腹股沟区那个质地偏软的包块在站立或增加腹压时复现,平卧即悄然隐退——符合疝的典型表现。但究竟是直疝还是斜疝?这个看似基础的问题,却成了我轮转普外科时真正叩开临床认知之门的第一次深度发问。

直疝与斜疝之别,绝非书本上冰冷铅字所能尽述。直疝脱出之处,是腹壁相对薄弱、缺乏肌肉强力覆盖的Hesselbach三角区——其边界由腹壁下血管、腹直肌外缘与腹股沟韧带清晰界定,疝囊径直向前顶出;而斜疝则狡猾得多,它循着精索或圆韧带的路径,自深环穿出,斜行潜入腹股沟管。在查体时,我反复体会高老师的指点:若让病人咳嗽,包块在指尖下鼓动,其根基若位于腹壁下动脉内侧,直疝的可能性便陡增。这种基于解剖位置的判断,第一次让我在触诊中触摸到了理论的骨骼与肌肉——纸上得来终觉浅,唯有双手在病人身体上验证,方觉那些被线条框定的解剖名词,瞬间有了生命般的温度与重量。

在普外科的每日清晨,朱主任查房的步伐总是沉稳而准时。病床前,他寥寥数语便能点破迷津,将知识沉淀为临床智慧。当一位拟行乳腺癌手术的病人成为焦点时,他由触诊发现的肿块开始推演:“乳腺无痛性肿块,质硬、边界不清——首先考虑恶性可能。需结合影像,但最终金标准是病理。”他随即勾勒出诊疗链条:钼靶与B超初筛,粗针穿刺定性,再依据分子分型决定手术范围与后续治疗。这思路如精密的齿轮层层咬合,将庞杂的乳腺癌诊治流程浓缩成一条清晰可辨的逻辑之河。

而在为一位大隐静脉曲张病人查体时,主任的手指沿下肢静脉的体表投影缓缓滑行:“大隐静脉汇入股静脉前穿卵圆窝,小隐静脉则注入腘静脉。它们的分水岭在小腿后面,可别混淆了深浅交通支的位置……”他简洁的勾勒,瞬间让下肢静脉系统在我脑海中构建起一张立体的网络图。这些查房时看似随兴而至的讲解,日复一日,如春雨般持续浸润着住培生涯中干涸的知识土壤——临床思维的藤蔓,就这样在每日晨光里悄然攀缘生长。

回望这段轮转时光,每一次对腹股沟区解剖的指认、每一次查房时被点亮的诊疗逻辑,都在无声地重塑着我——从一名仅知晓书本图谱的医学生,向能在病人身体上谨慎定位、在临床问题前审慎思考的医生艰难蜕变。外科之道,既在无影灯下毫厘必争的精细操作里,也在每日查房时抽丝剥茧的思维淬炼中。那些腹壁下血管的搏动、股静脉的深藏、乳腺癌诊疗链条的环环相扣,已化为无形却坚实的路标。

 

(2024级全科住培学员 董树贤)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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